偏见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偏见太少

在一般的语境中，偏见和歧视都是不好的。偏见是指对别人有不符合事实的负面印象。歧视是指不公平地对待他人。在本文的语境中，偏见是指：根据群体A中的人大多有某个特征X，推理出，群体A中的所有人都有这个特征X。然后再根据个体a属于群体A，再推理出，个体a也有特征X。比如，根据老人群体中的人大多有体力较弱的特征，推理出，所有老人的体力都较弱。再根据眼前这个人是老人，推理出，眼前这个人的体力也较弱。比如，根据本科以下学历者的工作能力大多不满足本岗位的要求，推理出，所有本科以下学历者都不满足本岗位的要求。再根据眼下这位求职者是本科以下学历者，推理出，眼下这位求职者不满足本岗位的要求。之所以说这些是偏见，是因为，根据群体A中的人大多有某个特征X，推理出，群体A中的所有人都有这个特征X，这是一个无效的推理。当然，它虽然达不到演绎有效的程度，但在归纳上也许是可信的。而且，这里说的偏见不局限于负面的偏见，也可以是正面的偏见。比如，生活在高档小区中的人大多是富人，推理出，所有生活在高档小区中的人是富人。然后根据眼下这个人生活在高档小区中，推理出，眼下这个人是富人。或者，经常向慈善机构捐钱的人大多是好人，推理出，所有经常向慈善机构捐钱的人是好人。然后根据眼下这个人是经常向慈善机构捐钱的人，推理出，眼下这个人是好人。一般说的偏见仅仅指负面的偏见。因为一般认为，负面偏见会导致一个人没有得到自己应得的奖励，或者被不公平地惩罚了。而正面偏见一般只会导致一个人得到了自己不应得的奖励，这种情况似乎不是特别严重。比如，一所私立学校录取学生，如果负责招生的老师对于女性群体有负面偏见，认为女性的学习能力不如男性，于是便尽可能地不招收女性。人们会认为，这是很严重的偏见，女性受到了不公平的待遇。再比如，如果负责招生的老师对于数学高分者有正面偏见，认为所有数学高分者的学习能力比所有数学低分者要强很多，于是便尽可能多地招收数学高分者。人们一般会认为，这所学校的招生方式可能有待优化。招生老师可能没有认清楚，语文、外语、科学等各个学科的重要性其实不低于数学。有了这些铺垫，我们会发现一个结论：偏见是不可避免的。人人都有偏见，而且实践上几乎不可能消除这些偏见。比如，假设我要读论文，两篇论文是同一个主题，也是同一年发表。A论文被引用了350次，B论文被引用了35次。假定除此之外，我不了解更多信息了。此时，根据我的偏见，我就会先去读A论文。因为，我有“被引用量越多的论文是越值得读的论文”这种偏见。在现实生活中，偏见之所以不会导致我们做出特别差的决策，是因为我们同时有很多偏见。假定B论文比A论文更好，我也依然有可能成功选中B论文去读。因为，也许B论文是X作者写的，是Y老师推荐我去读的。虽然B论文的被引用量更少，但我同时又有“X作者写的论文是值得读的论文”以及“Y老师推荐读的论文是值得读的论文”这样的偏见。换言之，偏见本身并不是太大的坏处。但是，我们又经常说，偏见导致歧视，而歧视则是很大的坏处。在本文中，歧视是指根据偏见做出的行动。换言之，偏见是一种想法，而歧视是一种行动。“所有A品牌的手机都是值得购买的手机”这可能是一个偏见，而根据这一偏见，如果我确实去购买了A品牌的手机，那我就可能做出了一种歧视行为。一般说的歧视行为是指向人而不是手机等物件的。一般说的歧视是指性别歧视、种族歧视、地域歧视、年龄歧视、职业歧视、贫富歧视等。它们是以相应的性别偏见、种族偏见、地域偏见、年龄偏见、职业偏见、贫富偏见为原因做出的行动。为什么歧视是一种糟糕的情况，而偏见则没那么糟糕呢？因为歧视是由某个人根据单一偏见做出的过于草率的行动。如果一个人能充分考虑许许多多不同的偏见，这些偏见就会互相制衡，帮助这个人做出更合理的行动。比如，假定我在一家公司负责招聘工作，如果我仅仅根据求职者是女性，就认定此人工作能力不强，然后拒绝录用此人，那我可能是对于女性有歧视。但如果我了解了更多信息，发现此人笔试成绩很低，人际相处能力很差，对薪资有过高的期待，虽然她是由Y介绍来的，而Y介绍来的人通常很合适，但我最终还是拒绝录用此人。此时，当多个偏见综合在一起，互相制衡时，我可能会做出更合理的行动。当然，也不排除我的行动是错误的，那个人也许真的很合适这份工作。后来那个人去了竞争对手那里，给我们带来了很大的压力。如果真的发生的这样的事，我就会修改自己以往的偏见，可能会更看重“Y介绍来的人会很合适”这个偏见。在本文的语境中，歧视别人的人并不是带着一种恶意去故意伤害别人。歧视别人的人，有可能是过于懒惰，懒得获取更全面的信息，仅仅从单一偏见就做出了判断。歧视别人的人也可能是比较无知，脑中只有单一偏见，不知道还有别的偏见。在“非蠢即坏”的两难选择中，歧视主要是由“蠢”导致。在现实生活中，歧视也可能由“坏”导致。但我认为，由“坏”导致的行为更多是叫仇视而非歧视。比如，假定我和张三是仇人，假定是情敌。当我在工作上有机会向张三使绊子时，我就会去妨碍张三。此时，更恰当的说法是我仇视张三，而非歧视张三。所以，我更倾向于认为，歧视主要由“蠢”导致。比如，假设有一位在旅游景点卖小商品的个体户，他自认为很爱国，于是当日本游客想要向其购买饮料或纸巾时，他拒绝卖给日本人。此时，我们更多是说这个人比较蠢，而不是比较坏。他误以为“所有日本人都是不应该和其合作的坏人”。在现实生活中，我们有时会迫不及待地指出他人的歧视行为。此时，我们自己可能是在歧视这些人。因为，我们需要先收集足够多的信息，了解那个做出看似歧视行为的人，是根据单一偏见做出的行为，还是根据多个偏见综合起来做出的行为。如果是后者，那么对方并没有做出歧视行为。比如，假定我作为某个公司的招聘者拒绝录用了一名女性。旁人在不了解详情的情况下，根据“拒绝录用女性的人就是歧视女性的人”这一偏见，判断我是在歧视女性。实际上，这很可能就是对我的歧视。在这个意义上，过于草率的判断，本身就是一种歧视。因为过于草率的判断往往是建立在单一偏见之上的判断。当然，我不是说所有飞速做出的判断都是过于草率的判断，我也不是说所有的见解都是偏见。有些情况过于明显，可以飞速地得出好的见解。比如，我判定1+1=2，不等于3。虽然我判断速度非常快，但这并不是对3的歧视，而是因为这个问题的答案太明显了，1+1=2本身就是一个真知灼见，而不是偏见。不过，像数学这么明显的情况是罕见的。在日常生活中，大多数问题都是很复杂的，大多数飞速做出的判断，很可能都是过于草率的判断。对于一些知识水平较低的人来说，甚至经过很长时间的思考，也依然可能得出建立在单一偏见之上的判断。因此，我并不认为对于“博爱”与“仁慈”的宣传是克服偏见与歧视的最佳方案。我认为，更多的偏见才是克服偏见与歧视的方法。一个人就是因为自己有的偏见太少，种类太单一，所以才会做出歧视行为。对于个人来说，要想克服偏见和歧视，最佳方案就是认识到自己脑中其实有很多偏见。自己原本以为的真知灼见，很可能都是偏见。而为了克服这些偏见，自己还需要获得更多种类丰富的偏见。如果有人坚信自己从没有偏见，自己脑中全都是智慧的精华，全都是不可动摇的真理，那此人可能就没救了。不认为自己有病的人，也不会寻求治疗。不认为自己可能出错的人，也不可能取得任何进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