价值的本源：从逻辑的观点看

为什么有些东西有价值？

这个问题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

自然语言的误导性：你说的话正在欺骗你

要回答“价值的本源是什么？”，我们必须先回答另一个似乎有点可笑的问题。

“形容词是什么？”

如果你也觉得这个问题可笑，就是因为你觉得连小学生都知道它的答案。形容词不就是用来形容某个东西的词吗？

白色的画布。野生的熊猫。繁荣的城市。聪明的鲁迅。可爱的小白兔。这些短语中都带有形容词。出现在“的”字左边的词就是形容词。出现在“的”字右边的则是名词。形容词就是经常出现在名词左边，用以修饰和形容那个名词所指的对象的词。

名词又是什么？

名词可以分为两类。一类是专名，另一类是通名。

专名是一个东西的名字，而不是多个东西的名字。比如，“鲁迅”是一个人的名字，“北京”是一座城市的名字，“月球”是一颗卫星的名字。

通名是一类东西的名字，也就是多个东西共同的名字。比如，“人”，“城市”，“卫星”，这三个词是许多东西的名字。世界上不只有一个人、一座城市和一颗卫星。

形容词是某种东西的名字吗？

红色是一个东西的名字吗？聪明是一个东西的名字吗？野生是一个东西的名字吗？

不是的。形容词既不是某一个东西的名字，也不是某一类东西的名字。形容词是为了告诉我们它形容的那个或那类东西有什么特点。

你也可以说，形容词是特点的名字。特点的同义词还有属性、性质、特征、特色。这些词有一个特点，那就是它们指称的对象都不是具体存在的东西。

名词指称东西，形容词不指称东西，它们指称东西的性质。

那“价值”是个什么词呢？

兔子是一个东西，它有着长耳朵，会蹦蹦跳跳，毛色各异，看起来挺可爱的。兔子的名字就是“兔子”，既然兔子是个东西，那么它的名字就是个名词。

价值是一个东西吗？

价值没有耳朵，甚至没有身体，无法做出任何动作。价值不像是具体的东西。所以，“价值”也不像是名词，更像是形容词，它是“有价值的”或“高价值的”缩写形式。

既然“有价值的”是形容词，

那它形容什么东西呢？

这似乎又是个可笑的问题。“有价值的”这个形容词当然是用来形容有价值的东西。我们经常说，黄金、珠宝、房产是有价值的东西。爱情、自由、生命也是有价值的东西。

假设“有价值的”是一个形容词，它指称东西的性质。那么，当某人说“X这个东西是有价值的”，你怎么去验证那人说的话是真是假？

我们先来考虑另一个问题。“长翅膀的”是个形容词。假设某人说“X这个动物是长翅膀的”，你会怎么去验证那人说的话是真是假？

你会去寻找X这个动物，然后观察它是否具有“长翅膀”这种性质。如果X的确长了翅膀，那么那人的话就是对的，否则就是错的。

同理，你会去寻找X这个东西，然后观察它是否具有“有价值的”这种性质。如果X的确很有价值，那么那个人的话就是对的，否则就是错的。

我们都知道如何观察一个动物长没长翅膀，但我们知道如何观察一个东西有没有价值吗？

如果你沿着这条路走下去，你继续把“价值”当作形容词，然后去观察某个东西有没有“价值”这种性质，那你就会走上一条注定失败的道路。

因为，你说的话正在欺骗你。

从20世纪初期开始，分析哲学家们就开始强调人类说的自然语言带有一些误导性。虽然分析哲学家们主要说的是英语和德语，但他们不只是说英语和德语带有误导性，而是说所有自然语言都带有误导性，包括我们正在使用的汉语。

什么样的误导性呢？

两个底层逻辑完全不同的句子，说出来或写出来以后却非常相似，以至于人们会误以为那两个句子的底层逻辑非常相似。

比如，“黄金是导电的”和“黄金是有价值的”这两个句子，写出来非常相似。人们也会认为两者非常相似，认为两者都是在说黄金这种东西有某种性质。

也许，你知道如何研究黄金到底有没有导电这种性质。比如，把黄金做成一根细线，然后连上一块电池和灯泡。如果灯泡亮了，就说明黄金是导电的。

但是，你知道如何研究黄金有没有“有价值”这种性质吗？

从性质到动作：

我们怎么知道一个东西有没有价值？

你可能觉得，关于黄金有没有价值的研究，太容易做了。我们有无数种方式去研究黄金有没有价值。

我们可以走上街头去找路人们发调查问卷，问问他们是否觉得黄金有价值。我们还可以把黄金和别的东西摆在桌子上，让别人只选一样东西带走，看人们是否优先选择黄金。

人们的言语和行为能帮助我们判断黄金有没有价值。

如果黄金没有价值，人们就不会说它有价值，也不会想要拿走黄金。

然而，如果我们这么做，我们就不是在研究黄金本身，而是在研究黄金之外的另一个东西：人类。

当我们试图以人类的言语和行为来判断黄金的性质时，我们其实不是在研究黄金的性质，而是在研究人类的性质。我们在研究人类在什么情况下会说出什么样的话，做出什么样的行为。

人类最重要的性质就是，人类会做事情，包括说话。

人类会对身边的东西做出各种各样的动作，而我们经常用动词来描述那些动作。比如“说”、“走”、“打”、“喝”、“敲”等等。

我们会说，人类走路，喝水，说话，打猎，种地，敲击键盘，阅读文字。

而价值虽然看起来像个形容词，但它其实也是人类的一种动作，它更像一个动词。

当我们说X有价值时，我们其实是在说某个人A，他对X做了某个动作。一定要用语言来形容这个动作的话，它的名字叫做“认为X有价值”。

你可能觉得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结论。A这个人认为X有价值，就是因为X的确有价值。如果X没有价值，那么A为什么要去认为X有价值？难道A是个傻瓜吗？

如果你这么想，那你还是没有理解为什么语言会骗人。

不是因为X有价值，所以A才认为X有价值。而是“X有价值”这句话仅仅是“A认为X有价值”这句话的缩写形式。

当我们说“X有价值所以A认为X有价值”时，这句话表面看起来有意义，好像是在说A经过了一番努力发现了X的价值。实际上，把这句话补充完整后，我们只是在说“A认为X有价值所以A认为X有价值”，而这只是同义反复，相当于说1=1，猫是猫，如果明天会下雨那么明天会下雨。

我们判定X有没有价值的唯一方法，不是去研究X本身，而是去研究A这个人。我们要问的不是X有什么特点，而是要问A愿不愿意对X施加那个动作。

黄金之所以有价值，不是因为黄金有什么特点，而是因为A愿意对黄金施加那个动作。如果A不愿意施加那个动作，那么黄金就没有价值。

生命之所以有价值，也不是因为生命有什么特点，而是因为A愿意对生命施加那个动作。如果A不愿意施加那个动作，那么生命就没有价值。

如果所有的A都不愿意认为生命有价值，那么生命就没有价值。换言之，即便“生命有价值”这个看似绝对真理的命题，也是建立在“人类不会更愿意自杀”这一假设的基础上的。

当动作变成倾向：有条件的价值

你可能会认为，“人类不会更愿意自杀”不是一个可能出错的假设，而是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因此，“生命有价值”也不是什么假设，而是不容置疑的真理。

真是如此吗？

假如全人类突然都得了一种特殊的疾病，导致每个人时时刻刻都会感受到难以想象的剧痛，痛到撕心裂肺，痛到除了哀嚎之外，无法做任何事情。如果出现这种情况，你觉得人类会更不愿意自杀吗？

所以，“人类不会更愿意自杀”是一个可能出错的假设，即便它出错的可能性很小。绝大多数情况下，人类倾向于活着。“想要活着”是一种稳固的倾向性特征。

什么是倾向性特征？

不同于“长有翅膀”这种一眼就能看出来有没有的性质。倾向性特征是一种要满足特定条件后才会出现的性质。比如“易碎”是玻璃的倾向性特征。当处于被大力击打的条件下时，玻璃就会碎掉。“可溶解”是糖的倾向性特征，当糖放在水里时，糖就会溶解。

倾向性特征是一种有条件的特征。当条件出现时，就会发生后续的现象。当条件不出现时，我们无法断定那个倾向性特征存在，也无法断定它不不存在。当玻璃没有被大力击打时，我们并不确定它是否易碎。当糖没有被放进水里时，我们并不能确定它是否会溶解。但我们倾向于认为它会溶解，因为我们倾向于认为所有名字是“糖”的东西被放在水中后，一般都是会溶解的。

有些倾向性特征中所要求的条件很苛刻。比如“黄金是可溶解的”这句话里之所以听起来很奇怪，就是因为黄金不太容易溶解。只有把黄金放在王水这样的强酸中，黄金才会被溶解。所以，“可溶解”不是黄金的稳固的倾向性特征。

  什么是稳固的倾向性特征？

稳固的倾向性特征就是条件比较容易满足的倾向性特征。比如“想要活着”或“具有求生欲”是人类的倾向性特征，这个特征非常稳固，因为它的条件很容易满足，要不满足它的条件反而比较难，比如我们虚构的那种人类患有特殊疾病的条件。在除此之外的大部分条件下，人类都具有求生欲，都会倾向于保持自己的存活。

“认为X有价值”是一种人类的动作，而“倾向于认为X有价值”则是人类的一种倾向性特征。当条件满足时，人类就会做出认为X有价值这一动作。

根据X这个空位中填入的名词的不同，有时“倾向于认为X有价值”是稳固的倾向性特征，有时则不稳固。

我们之所以误以为“生命有价值”是一个绝对真理，就是因为当X这个空位里填入生命时，它可以形成一个描述人类行为的稳固倾向性特征。

所以，严格地说，“生命有价值”不是绝对真理，这句话只是“当一些容易满足的条件被满足后，人类会认为生命有价值”这句更长的话的缩写。

然而，再容易满足的条件，也有不被满足的时候。比如，当你处于极度的生理或者心理上的痛苦时，你可能觉得这种痛苦的生命没有价值。

或者，如果在X这个空位里填入“仇人的生命”而不是“自己的生命”，你也可能觉得仇人的生命毫无价值，甚至价值为负数。仇人还是赶紧死了更好。如果填入“蚊子的生命”，你也可能会倾向于认为蚊子的生命无关紧要。如果那个蚊子还要叮咬你，你也会觉得那个蚊子还是死了更好。

从倾向到关系：多个东西的相互作用

我们已经知道，倾向性特征是一种要满足特定条件后才会出现的性质。“易碎”是玻璃的倾向性特征。“可溶解”是糖的倾向性特征。

不难发现，倾向性特征总是要涉及至少三个要素，一个是有这个特征的对象，另一个是和这个对象发生交互作用的另一个或一些对象，第三个是交互作用发生后的结果。

“易碎”这个倾向性特征至少要涉及一个像玻璃这样易碎的东西，还有一个击打玻璃的东西，两者交互作用之后的结果，就是玻璃碎掉了。

“可溶解”这个倾向性特征，涉及像糖这样的可溶解固体，还有就是能溶解糖的液体，两者交互作用之后的结果，就是糖溶解进液体中了。

“有价值”这个倾向性特征，也需要涉及三个要素。

一个是某个被认为有价值的对象，这个对象可以是任意东西。氧气、水、二氧化碳、硅酸盐、恒星、水果刀、牛奶瓶、鞭子、炭疽杆菌等等，不管什么东西都可以。

另一个是认为那个对象有价值的对象。这个对象不能是任意东西。它至少得是个生物，或者类似人工智能这样的聪明机器。总之，一个东西要认为某个对象有价值，这个东西至少要有实施“认为”这个动作的能力。

第三个则是两者之间的交互作用所产生的结果。结果就是那个东西认为某个对象有价值。

现在就是问题的关键了：

被认为有价值的对象，和认为那个对象有价值的对象，两者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交互作用，导致前者被后者认为有价值？

薯片和人类之间发生了什么交互作用，导致薯片被人类认为有价值？

黄金和人类之间发生了什么交互作用，导致黄金被人类认为有价值？

母牛和公牛之间发生了什么交互作用，导致母牛被公牛认为有价值？

屎和屎壳郎之间发生了什么交互作用，导致屎被屎壳郎认为有价值？

你能回答这些个问题，就能回答“价值的本源是什么？”这个问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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