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论证到探究：女性能不能登龙舟？

最近我无意中看到上游新闻记者冯盛雍写的一篇报道：《佛山女游客登龙舟被网暴，龙舟协会回应：当地传统习俗妇女不能上龙舟》

昨（4）日，广东佛山九江镇一女子看到河边停泊的龙舟船，上船拍视频并发上网，没想到遭遇网暴。有网友称，当地习俗不许妇女上龙舟，外地游客也应该遵守。今（5）日，上游新闻记者致电佛山市南海区九江龙舟协会，接电话的何先生告诉记者：“当地的龙舟有很多种类，有一种叫传统龙（舟）的，有这个（妇女不能登船）传统习俗，我们也会加大宣传，避免女游客未经龙舟主人允许，误上传统龙（舟）去拍照留念。”

新闻报道本身不带有价值判断，它只是客观地叙述事件发生的经过。这位记者还提到：

视频发布后引发网友热议，从评论区截图看，有一位IP地址显示为广东的网友言辞激烈，称该女子“搞坏了传统文化”，还要求她负刑事责任；也有网友说当地有传统， “妇女不能上龙舟”“碰都不能碰”。但也有不少网友对这名女博主表示了支持，认为2022年怎么还有这种封建思想。

我们关心倒不是女性能不能龙舟这个结论。我们要来分析一下，大家对于这个问题的论证，到底是什么样的。首先是反对女性登龙舟的人，他们可能有这样的论证：1.人们应该入乡随俗，到了某个地方，就按某个地方的规矩、习俗来行事。2.女游客去到了一个 “妇女不能上（传统）龙舟”的地方。因此，3.女游客不应该登上（传统）龙舟。4.女游客登上（传统）龙舟。5.如果一个人做了其不应该做的事情，那这个人就有行为上的错误。6.如果一个人有行为上的错误，那这个人就理应受到一定程度的惩罚。因此，7.应该对女游客施加一定程度的惩罚，比如口头批评。然后是支持女性登龙舟的人。我暂时没有看到直接支持“女性可以登龙舟”的论证，这些人主要是通过反对上述由7句话构成的论证来企图支持“女性可以登龙舟”这个结论。在上述7句话中，大家认为1是最可疑的。真的要入乡随俗吗？有位网友在评论区使用了归谬法，举出来食人族的例子：1.人们应该入乡随俗，到了某个地方，就按某个地方的规矩、习俗来行事。2.张三来到了一个食人族部落。因此，3.张三应该按照当地习俗去吃人。显然，3这个结论是荒谬的。然而1和2又可以有效地推理出3。这意味着，1和2这两个前提至少有一个是错误的。在这个案例中，大家认为1是错误的。“入乡随俗”并非一个普适性原则。因此，有些人区分了陋习和良俗这两类不同的习俗，并认为前者无需遵守，后者才需要遵守：1.人们应该遵守某个地区的良俗，不应该遵守当地的陋习。2.女游客去到了一个 “妇女不能上（传统）龙舟”的地方。3. “妇女不能上（传统）龙舟”是一种陋习。因此，4.女游客不应该遵守“妇女不能上（传统）龙舟”这种习俗。然而，争议的焦点又变成了上述论证中的3，“妇女不能上（传统）龙舟”，到底是一种陋习还是良俗？有些人觉得，如果是要讨论某一个习俗到底是陋习还是良俗，那就无解了。因为，陋习和良俗都太主观了。甲认为是陋习，乙却可以认为是良俗。大家无法达成共识，只能鸡同鸭讲，各说各话。并非如此。实际上，从文化演化（culture evolution）的角度看，许多习俗的产生，都是服务于某个有利于个体或族群发展的目的的。一个典型的案例是，亚萨瓦岛上的妇女在怀孕时不允许吃大型海鱼（比如鳗鱼）。虽然当地人大都说不清楚为什么要禁止妇女在怀孕时吃大海鱼，但研究发现，这些大海鱼中富集了很多对人体有害的物质，尤其是对胎儿不利，会增加流产或畸形胎儿的概率。因此，当地才产生了这种习俗。虽然当地人不知道习俗背后真正的原因，但一直在遵守这一习俗。因此，通过实证研究，我们可以去探究一个习俗到底是陋习还是良俗。我们不是必须去关注那些支持和反对这一习俗的人究竟说了些什么。因为支持和反对某一习俗的人，可能都不懂科学，因此这些人说的话没有什么参考价值。比如，支持“妇女不能上（传统）龙舟”的人，他们可能觉得女性阴气太重，不利于龙舟祭祀活动。但也许我们可以通过实证研究发现，也许曾经的传统龙舟上的细菌、病毒特别特别多，为了保护女性，才不让女性上龙舟。而现在龙舟上也许不承载死去的牲畜了，卫生技术也比古代发达太多了，龙舟上已经很干净了，所以曾经禁止女性上龙舟的理由，如今已经不存在了。亦或者，曾经的龙舟非常危险，舟上的人的死亡率较高，因此禁止女性上龙舟的习俗就诞生了，然后一直流传至今。只是，如今的龙舟作为旅游景点，并不危险，所以曾经禁止女性上龙舟的理由，如今已经不存在了。再或者，有些人也可能因为觉得“女性阴气太重”，而龙舟本身是阳气过旺，正好需要女性上去，以实现阴阳调和。但这种理由在我们看来，都是瞎扯淡，不必在意。它们既无法作为支持女性上龙舟的理由，也无法成为反对女性上龙舟的理由。综上所诉。单纯以“X规矩是当地习俗”为前提，并不能有效地推理出“人们在当地应该遵守X规矩”。毕竟，有些习俗是陋习，有些是良俗。我们还需要想办法区分陋习和良俗。而区分陋习和良俗，看起来非常困难，实际上也没有那么难。原则上，我们总是可以通过科学研究的方式，了解某一习俗的存在是否有利于个体和群体的延续，是否有利于个体和群体的幸福。凡是有利于人类发展的传统习俗，都可以保留甚至发扬光大。凡是不利于人类发展的传统习俗，都应该摒弃并严厉禁止。凡是没有搞清楚是否有利于人类发展的传统习俗，如果有必要，那就可以通过科学的方式来探究一下这一传统习俗是否有利于人类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