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与“观点”的区分真的成立吗？

文章ID: 12691

状态: future

分类: uncategorized

“事实”与“观点”的区分真的成立吗？

张三是一位教批判性思维的老师。他认为，批判性思维中，最基本的知识点就是区分事实与观点。于是，他准备了一大堆例句，来教学生们区分事实与观点。张三对学生们说：“同学们，我们今天来学习一下区分事实与观点。‘企鹅走路摇摇摆摆’是事实。‘我觉得薄荷巧克力冰淇淋最好吃’是观点。‘大地是平的而不是弯曲的’是事实。‘苏斯博士是我最喜欢的作家’是观点。同学们，你们知道事实与观点之间有什么区别了吗？”学生们摇摇头，张三便继续说：“其实，事实就是能被证明是可以被证明为真的一段陈述。而观点则被认为是在表达一种信念、感觉、看法、意见，无法被证明。因此，我们学习批判性思维，最重要的就是区分事实与观点，然后关注的焦点放在事实上。”一位叫李四的学生问：“为什么要把关注的焦点放在事实上呢？”张三说：“因为只有事实才是可以被证明的。观点是无法被证明，也不需要被证明的。因此，在事实上的分歧才是有可能被解决的分歧。观点的分歧是无法被解决的分歧。”学生李四又问：“张老师，你能不能举个例子。”张三说：“你看，我觉得薄荷巧克力冰淇淋最好吃，你觉得草莓冰淇淋最好吃。这就是观点的分歧。此时，我们可以求同存异，没必要去探究到底哪种冰淇淋最好吃。但是，如果你觉得大地是平的，而我觉得大地的弯曲的，那么这就是事实的分歧。我们可以去搜集更多的数据，来验证这两种说法哪一种更合理。”李四点点头，好像明白了。张三露出了欣慰的笑容，继续说到：“同学们，那让我再继续问你们一个问题。2+3=5。这是事实还是观点？”李四回答说：“2+3=5，这是事实，不是观点。”但此时，另一位学生王五说：“不对啊。2+3=5，这既是事实，也是观点。我就认为2+3=5。这不就是在说，我持有2+3=5这个观点吗？”张三摇摇头，说：“2+3=5，这是数学上的事实，不是观点。事实是可以被证明为真的。而2+3=5就是真的。观点是类似‘苏斯博士是我最喜欢的作家’这种陈述。这句话不能被证明是真的。”王五又说：“那句话可以被证明为真啊。假设‘苏斯博士是我最喜欢的作家’为真，那你一定可以在我家里找到很多苏斯博士的书。你可以观察到，我经常在读苏斯博士的书。我对苏斯博士有很高的评价。我经常把苏斯博士的书推荐给别人。假设给我套上测谎仪，当我说‘苏斯博士是我最喜欢的作家’时，测谎仪会鉴定我是在说真话。这样一来，‘苏斯博士是我最喜欢的作家’就可以被证明是真的。”张三说：“我们换个案例。我觉得薄荷冰淇淋最好吃，你觉得草莓冰淇淋最好吃。这就是观点的分歧。这两句话总不能被证明为真吧？”王五说：“张老师，你搞错了。那两句话是一致的，两者之间没有任何分歧。只要把人称代词替换成人名，就能更明确地发现这点。‘张三觉得薄荷冰淇淋最好吃’和‘王五觉得草莓冰淇淋最好吃’这两句话，不存在分歧。在‘张三觉得薄荷冰淇淋最好吃’和‘张三不觉得薄荷冰淇淋’最好吃之间，才存在着分歧。”张三想了想，又说：“那按照你的说法，事实和观点之间的区分是什么呢？”王五说：“实际上，我们不该区分事实和观点。我们应该区分事实与非事实，观点与非观点。”张三问：“什么叫事实与非事实？什么叫观点与非观点？”王五说：“比如，我问你，‘2+3=5’和‘企鹅不会飞’这两句话，是不是事实？”张三说：“是事实。2+3确实等于5，企鹅也确实不会飞。”王五又问：“现在有个我们以前从来没有接触过的人，我们不知道他来自什么地方，也不知道他受过什么教育。我们只知道他叫赵六。那我想问，‘2+3=5’和‘企鹅不会飞’这两句话，是不是赵六的观点？”张三想了想，说：“这得看情况。我们要去调查一下赵六，采访一下赵六，才知道这两句话是不是他的观点。不过，2+3=5，这应该是他的观点。这句话太简单了，属于常识。不过，如果赵六从来都没有听说过企鹅，那么，赵六确实可能并不持有‘企鹅不会飞’这个观点。”王五说：“没错。所以说，我们不能直接问一句话它是事实还是观点。我们只能问，那句话是不是事实？同时，我们也可以问，那句话是不是某人的观点？”张三沉默了片刻，说：“但是，这不是我想表达的意思。我是想说，事实是有真假之分的。而观点是没有真假之分的。而我们需要重点关注的是事实，而不是观点。”王五说：“任何一个陈述，只要它是命题，它就是有真假之分的。除非那个陈述有歧义，或者包含模糊词语，或者是‘我正在说谎’这样的悖论语句。如果观点是一种陈述，那观点就都是有真假之分的。我们都应该去搜集证据，给出论证来支持自己的观点，以便让他人相信我们的观点。”张三想了想，说：“我其实是想说，每个人都有一些主观的偏好，没必要去争执。比如，有个美国人认为美国最伟大，有个德国人认为德国最伟大，这就是观点之争。但如果有个美国人认为珠穆朗玛峰是地球最高峰，有个德国人认为乞力马扎罗峰是地球最高峰，那这就是事实之争。事实之争才是批判性思维所关注的。观点之争并不是。”王五说：“如果我们对‘伟大’这个词给出更精确的定义，那么到底是德国最伟大还是美国最伟大，亦或者是其他国家最伟大，这是可以给出判断的。实际上，那个德国人和美国人也是这么想的。他们都认为，根据某个标准，根据他们所掌握的信息，他们自己的国家是最伟大的。两个人依然可以展开积极的对话，探讨哪个标准是更合理的标准，哪些信息是可信的信息。也许，双方经过足够长时间的理性沟通，能够就哪个国家最伟大达成部分共识。因此，观点是有真假之分的，观点之争也是有价值的。”张三思考了一会儿，说：“其实，区分事实与观点，真正的目的，是为了提防别人把观点包装成事实。”王五说：“张老师，你能不能举个例子？”张三说：“猫有四条腿，这是事实。猫很可爱，这是观点。但有些人认为‘猫很可爱’是事实。如果你不认可这个事实，他们就会逼迫你认可这一事实。哪怕你明明很讨厌猫，很害怕猫，他们也逼迫你承认猫很可爱，逼迫你去喜欢猫。”王五说：“我理解了。实际上，张老师你其实是希望别人把话说完整。‘猫有四条腿’这句话是比较完整的。更严谨地说是‘绝大部分猫有四条腿’。而‘猫很可爱’这句话是不完整的。它省略了认为猫很可爱的那个主体。因此，我们要完整地说‘张三觉得猫很可爱’或‘李四觉得猫很可爱’。这样一来，人们就会清楚地发现，张三觉得猫很可爱不意味着其他人就必须也觉得猫很可爱。”张三说：“我想说的是，说一个东西它客观上是什么样子，有什么结构，可以发挥什么功能，这是事实。说那个东西是好是坏，这是一种主观的评价，是观点。事实是客观的，观点是主观的。”王五说：“张老师，你是想说描述性陈述和规范性陈述之间的区别吗？你说的事实就是描述性陈述，你说的观点就是规范性陈述。是这个意思吗？”张三点点头，说：“我就是这个意思。”王五继续说：“那么，‘苏斯博士是我最喜欢的作家’其实不是观点，而是事实，因为它是描述性陈述。‘美国最伟大’或者‘德国最伟大’或者‘张三觉得猫很可爱’这也都是事实，因为它们都是描述性陈述。类似的规范性陈述其实是‘你也应该读苏斯博士的书’、‘你也应该认为美国最伟大’、‘人类应该保护和喜欢猫’。规范类陈述一般带有‘应该’一词。描述性陈述和规范性陈述的区分，就是休谟所说的is和ought的区分。”张三想了想，说：“好像是这么回事。但是，这样一来，那些看起来像是典型的观点的陈述，怎么都变成了事实了呢？”王五说：“这是因为，我们本来就不应该区分事实与观点。我们只应该区分事实与非事实，观点与非观点。我们只能问一句话它属于事实还是不属于事实，它属于张三的观点还是不属于张三的观点。我们不能指着任何一句话，问它是事实还是观点。”张三说：“但是，区分事实和观点，这还是很有用的。”王五说：“‘区分事实和观点是很有用的’这句话，它是事实吗？”张三说：“当然是事实。”王五说：“它是你的观点吗？”张三想了想，说：“它是我的观点。而且，我认为，它也应该是你的观点。因为它是一个正确的观点。”王五说：“你有什么证据吗？”张三想了想，说：“因为有很多老师在教批判性思维时，都在教学生区分事实与观点。”王五说：“这的确是一个证据，但它是一个很弱的证据。因为有很多人都认为太阳绕着地球转，但这不意味着太阳确实绕着地球转。”张三说：“实践表明，在我教学生区分事实和观点之后，学生的批判性思维水平提高了。”王五说：“你怎么知道？有具体的数据吗？是否存在两套批判性思维课程，其中一套包含‘事实与观点的区分’这一知识点，另一套不包含这个知识点。除此之外，两套课程没有区别。而包含这一知识点的课程能更有效地提升提升学生的批判性思维水平呢？”张三说：“我确实没有做过这样的实验。但我相信，如果做这样的实验，那么包含‘事实与观点的区分’这一知识点的课程，确实能更有效地提升学生的批判性思维水平。”王五说：“而我的预测刚好和你相反。我认为，包含那个知识点的课程，反而会降低学生的批判性思维水平。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一起来设计并实施这个实验，看看最终获得的数据支持谁的预测。”张三说：“好的。但目前这节课上，还是要让学生学会区分事实和观点。”王五说：“为什么？”张三说：“因为我是老师，你是学生。我的权力比你大。”王五点点头，说：“这确实是事实。那么，在这节课上，你就继续教学生区分事实与观点吧。不过，我会尽可能帮助同学们遗忘这个错误的知识点的。我依旧认为，我们不能指着任何一句话，问它是事实还是观点。我们应该区分事实与非事实，观点与非观点。我们也可以区分描述性陈述和规范性陈述。我们还可以区分信念与知识。我们可以针对陈述做出各种各样的区分，但事实与观点的区分不在其列。因为这个知识点只会带来混淆，不会帮助学生学会批判性思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