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自由：心灵伤害算不算伤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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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自由：心灵伤害算不算伤害？

约翰·斯图亚特·穆勒在《论自由》中将他提到的自由原理概括为下述两个准则：

第一，只要个人行为仅关一己利害而与他人无干，个人就无需对社会负责。如果有人觉得有必要维护自身利益，不妨对其进行忠告、规诫、劝导乃至回避，社会能够正当地对其行为表达厌恶与责难的措施，仅此而已。

第二，对于任何有损他人利益的行为，个人都应对社会负责，并且如果社会觉得为了自身安全必须施予某种惩处，则行事者还应受到社会舆论或法律的惩罚。（孟凡礼 译）

值得注意的是，上文中的“有损他人利益”究竟是什么意思？

假定非我自愿的情况下，别人打了我一拳，使得我鼻青脸肿，那我显然受到了伤害。或者，别人在我身边抽烟，使得我吸入了二手烟，损害了我的身体健康，令我受到了伤害。这些伤害显然都是“有损他人利益”。

假设我十分热爱《来自新世界》这本科幻小说，而有人则当街焚烧这本小说，令我的大为不满。我是否能说，那人的行为虽然没有伤害我的肉体，但伤害了我的心灵呢？

亦或者，假定我对于某个国家的国旗有着非凡的迷恋。有人当街焚烧那面国旗，令我大为不满。我能否说，焚烧旗帜的举动伤害了我的心灵？

假设我十分喜欢猫。有人则在自己家中虐杀猫。猫咪的惨叫声不绝于耳，令我联想起一系列恐怖的画面，让我非常难受。我能否说，那人虐猫并使得猫咪发出惨叫声的举动伤害了我的精神？

如果秉持着穆勒的理念，贯彻自由之准则，那么后三种情况都不属于伤害。严格来说，它们并不属于有损他人利益的行为。

换言之，甲做出了一些令人反感、使人感到被冒犯、让人不爽、令人看了或听了就感到生气、沮丧、失望的行为，但这些行为依然不算做对其他人的伤害。

由于这些行为不算做是伤害，那么其他人就无权干涉此人的行为。其他人无权去强制他改变自己的行为。

其他人能做的，只是通过不伤害甲的方式，表达对此人的反感。如果那人依然我行我素，那我们依然不能去惩罚他，而只能选择不再与此人为伍。

比如，我可以走上前去规劝那人不再去焚烧我喜欢的科幻小说，或者我热爱的国旗。我可以劝那人不要去残害我喜欢的动物。

然而，如果那人在听了我的规劝后，依然决定做出那些令我不满的行为，那我就只能假定，他的所作所为对他自己来说非常重要，能令他自己感到幸福，或者避免痛苦。

他的所作所为能让他自己感到幸福或避免痛苦，但同时又会让我感到不幸福或者痛苦。但我的幸福并不比他的幸福更重要，我不能为了我自己的幸福而要求他放弃他自己的幸福，那怎么办呢？

我可以选择在此人烧书或者旗帜时，不出门，不去看到这样的场景。我也可以选择在此人虐杀猫咪时，戴上耳机，不去听到惨叫声。

我还可以选择对那人造成一些心灵伤害，从而向那人表示我对他的行为的严重不满。假设我通过焚烧他喜欢的书籍或物品，也成功引起了他的不满。久而久之，他可能就会向我提出协商请求，比如两人都不再互相做出使对方不满的行为。或者他在保持原有行为的同时，给我提供一些补偿。

当然，我还可以选择搬家等方式，远离这个让我不快的人，并与那些与我的生活方式或价值观更接近的人住在一起。

穆勒的论证很容易引起一种质疑：

为什么我们要花费如此多的功夫，小心谨慎地应对那些给我们造成心灵伤害的人呢？

为什么不直接把那个经常给他人造成心灵伤害的人抓起来打一顿，或者关进牢房里，强迫他做出改变呢？

这种质疑也很好回答：因为“心灵伤害”的解释权往往归属于个人，而“物理伤害”则是一种可以公开判断的伤害。换言之，我们可以客观地衡量一个人是否遭到了物理伤害，但除了询问当事人并期望当事人能诚实回答之外，我们难以客观地判断一个人是否遭受了心灵伤害。

甚至，甲可以说，因为我没有与他一起去烧书、烧旗帜、残害动物，使得他感到了心灵伤害。因此，他要把我抓起来打一顿，或者关起来，直到我愿意与他一同去烧书、烧旗帜、残害动物为止。

甲的说法不能成立，这不是因为甲没有遭到心灵伤害，而是“人们不被允许对他人造成心灵伤害”这个命题不成立。

因此，我们的结论是：个人只要不对他人造成物理伤害，即便其思想和言行对他人造成了心灵伤害，也应该允许个人拥有思想、言论和行动上的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