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信与知道的差异：结论是廉价的，我要的是论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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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信与知道的差异：结论是廉价的，我要的是论证

我时常写较长的文章，然后发在网上与网友们分享。网友们可以在留言区评论留言，虽然许多留言我都没空细看，不过我偶尔会遇到这类印象深刻的评论：你写这么长（说这么多），意思不就是XXX吗？你说的XXX我早就知道了，还用得着你来长篇大论？除了我以外，一些身为内容创作者的朋友也经常遇到这种情况，无论创作的是文字、音频还是视频。许多人还会为此感到气愤、苦恼。上次有位友人还向我抱怨。他问我，该如何面对这种评论？面对这种评论，我并不会苦恼、气愤。但我会产生另一种情绪：同情。我同情那些评论者。因为他们在某种意义上是比较可怜、不幸的。他们没有受过良好的教育，不理解相信和知道的区别。让我虚构一个例子：假设有一个问题，对于x的n次方+y的n次方=z的n次方这个不定方程，当n大于2时，该方程有没有正整数解？小明拿到这个问题，想了想，觉得没有正整数解。安德鲁·怀尔斯花了7年时间想出了答案，然后又用了三场演讲的时间来告诉别人自己的答案，他的答案跟小明是一样的，也是没有正整数解。小明听了怀尔斯的长篇大论，说：“你说这么多，意思不就是没有正整数解吗？我早就知道没有正整数解了，还用得着你来长篇大论？”小明这话只会引来嘲笑。因为，我们认为，小明根本就不知道费马大定理是正确的。小明只是相信费马大定理是正确的。相信和知道有着根本的区别：相信不要求给出证明过程，而知道则要求给出证明过程。假设我们问小明：“你知道三角形的内角和是多少度吗？”小明说：“我知道，180度。”我们继续问：“你为什么认为是180度。”小明说：“因为我的数学老师是这么说的。”再问：“你还有别的理由支持这个结论吗？”小明说：“我爸妈也是这么想的。”再问：“还有别的理由吗？”小明说：“没了。”在这种情况下， 我们会说，小明根本不知道他以为自己知道的结论。他只不过是相信三角形的内角和是180度罢了。因为，他无法给出强有力的理由来证明这个结论。但我知道三角形的内角和是180度，因为，过任意三角形的顶点做对边的平行线，两直线平行，内错角相等，三个角刚好组成一条直线，也就是一个180度的平角。因此，任意平面三角形的内角和都是180度。不管我的父母怎么说，数学老师怎么说，我都会认为任意平面三角形的内角和都是180度。但是，如果小明的父母以及数学老师都跟小明说，三角形的内角和是150度，那小明会不会知道三角形的内角和是150度？小明不会知道三角形的内角和是150度。但小明会相信三角形的内角和是150度。而这就是知道和相信的区别。“知道”这个词后面一定要跟一个真句子。“相信”这个词后面可以跟真句子，也可以跟假句子。“知道”这个词前面搭配的那个人，他一定要能给出某种有效的证明，某种长篇大论，才能让我们相信他知道那个结论。如果他无法给出证明，那我们只在他的名字后面搭配“相信”，不搭配“知道”。上次我写了篇文章，名为《结论是廉价的，我要的是论证》，这句话的英文是Conclusion is cheap. Show me the argument。结论是任何人拍拍脑袋就能给出的东西，它十分简短，也很廉价，不值得重视。论证则是要辛辛苦苦地动脑筋才能给出来的东西，它比结论要长很多，也很值得重视。论证就像是一辆公交车而不是出租车，我们不能告诉论证应该去往何处，反而是论证载着我们去往目的地。而我写文章，不是与诸君分享我的结论，而是与你们分享那辆载着我的公交车，那个引领我抵达特定结论的论证。我虽然希望你相信我的结论，但我更希望你以正确的方式来相信我的结论。许多人在采信某个结论时，并不会使用正确的姿势。他们认为，谁胸大，谁说的对。谁说话大声，谁说得对。谁位高权重，谁说得对。谁说得跟自己想的一样，谁说得对。结论是否正确，与说出结论的人其实毫无关系。说出结论的人，可能漂亮，也可能丑陋，可能聪明，也可能愚蠢，可能举世闻名，也可能默默无闻，可能刚正不阿，也可能恶贯满盈。采信结论的正确姿势，并不是看说出结论的人长得漂亮不漂亮，也不是看那人说的话好不好听，说得长还是说得短，说得是押韵还是不押韵。采信结论的正确方式，就是看结论之前或之后有没有跟着一个或一些能支持结论的可信的理由和证据。换言之，就是看是否存在一个强有力的论证。在本文中，我的结论是这个：对于一些内容创作者来说，不要因评论者的某些评论而感到气愤或苦恼，而是要去同情那些评论者。我希望你相信这个结论，但不要因为你老早就关注了我，熟悉我的文字，认可我的能力或品性，觉得我说话很有趣、是个人才等各种奇奇怪怪的原因才相信这个结论。我希望你是因为下述论证才相信这个结论：1.如果一个人在某些情况下说出“你写这么长（说这么多），意思不就是XXX吗？你说的XXX我早就知道了，还用得着你来长篇大论？”这类的话，那就说明这个人不知道相信和知道的区别。2.如果一个人不知道相信和知道的区别，那就意味着这个人没有接受过良好的教育，无论是正式的学校教育，还是非正式的家庭教育、自我教育。3.一个人接受什么教育，往往是自身无法控制的。4.如果一个人因自身无法控制的因素而处于不太好的状态，那么这个人是值得同情的。换言之，不幸运的人是值得同情的。因此，5.对于一些内容创作者来说，不要因评论者的某些评论而感到气愤或苦恼，而是要去同情那些评论者。比起相信5这个结论，我更希望你重视这个论证，哪怕你不相信这个结论，也没关系。你也许可以试着指出，1、2、3、4这三个理由当中，有一个或多个是不对的，或者即便它们都对，它们也无法支持5这个结论。上次有朋友说，许多人被互联网上的短视频或短文字影响，失去了严肃思考的能力，变得只能根据说出结论的人是否好看，或者说出结论时是否搭配了好听的背景音乐等奇怪的因素来判断结论是否可信。我并不认可这个说法。我不认为经常浏览短视频或短文字会导致浏览者失去严肃思考的能力。如果发生类似的现象，我会认为，这主要是因为浏览者没有接受过良好的教育，本来就没有严肃思考的能力。但没有严肃思考的能力，不妨碍此人能购买手机并下载某些app，然后浏览短视频或短文字。上次还有位朋友说，人们之所以要读大学，就是为了形成批判性思维能力，拥有识别、分析、评价和建构论证的能力。我对这个说法也不是很赞同。因为，我不认为批判性思维能力是读大学时才追求的目标。读小学时，我们也需要努力培养自己的批判性思维能力，或者说论证的识别、分析、评价和建构能力。一个从小接受过良好教育的人，一定知道相信和知道的差异。此人会努力扩展自己知识的疆域，增加自己知道的内容。并且，此人也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对于许多命题只不过是相信而已，还谈不上知道。一个从小接受过良好教育的人，虽然偶尔会被胸大、说话好听、思想与自己很接近等各种无关因素干扰，但最终还是会更依赖论证来采信结论，不太可能被那些无关因素所蒙蔽。一个从小接受过良好教育的人，也应该明白，教育往往是个人无法控制的因素。自己之所以接受过良好教育，主要是因为幸运。而他人没有接受过良好教育，主要是因为不幸运。幸运者对于不幸者，更恰当的反应不是气愤或苦恼，而应该是同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