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学分析：不要把不是人的东西当作人

奇怪的说法

“绿色睡着了吗？”

大家一定会觉得这个问题很奇怪。绿色又不是人，绿色根本无所谓睡眠，它既不会睡着，也不会睡不着。

“你爱国吗？”；“不要损害国家的利益”；“你尊重法律的意志吗？”；“法律会惩罚你的”；“要为人民服务”；“要尊重人民的选择”；“公司要求你这么做”；“这意味着制度的优越性”；“这个机器的工作效率真高”；“这个软件真漂亮”……

上述句子，大家并不会觉得很奇怪。

不过，仔细想一想，总觉得有点儿不对劲。

“国家”又不是人，为什么要爱呢？“国家”又不是人，怎么会有利益呢？“法律”又不是人，怎么会有意志呢？怎么会惩罚人呢？“人民”又不是人，“人民”怎么会做出选择呢？为什么要为不是人的“人民”服务呢？“公司”又不是人，怎么可能提出要求呢？“制度”又不是人，怎么会有优越性呢？“机器”又不是人，怎么会有工作效率呢？“软件”又不是人，怎么会漂亮呢？

人是唯一的道德主体

当动物园的老虎跑出来，咬伤了人。我们不会责怪老虎，我们责怪动物园的工作人员。

当某程序员利用某台计算机编写出了令人叹为观止的程序。我们不表扬计算机，我们表扬这个程序员。

人可以被表扬，可以被批评。因为，只有人才做出选择。机器和动物都不选择。

只有人才需要承担责任，其余的东西都不承担责任。

人民不做选择，因为人民不是人。当我们说“人民的意志”，我们说的可能是51%的人的投票结果，也可能是67%的人的投票结果，还可能是99%的人的投票结果。当我们为人民服务时，要记住，自己并不是真的为“人民”这种不存在的东西服务。我们是为一个又一个具体的人服务。

法律不会惩罚违法的人，只有相信法律的人才会惩罚其他违反法律的人。法律没有任何意志，不需要被尊重。我从不尊重我的键盘，我只利用键盘。法律同样应该被利用，而不是被尊重。

国家本身没有利益，不会被我们损害，也不会被我们保护。只有人才可以被损害，被保护。国家不是人，它没有痛觉，没有情感，没有思想，没有喜好。

只有像张三、李四、王五这样一个又一个具体的人，才会有自己的思想、意志、喜好、情感。只有具体的人，才会做出选择，承担责任，接受赞美或惩罚。

之前曾说过，我是一个不爱国的人，是一个不遵守法律的人。有些人站出来指责我，说我道德沦丧，居然不爱国，不守法。

怪我没有把话说清楚。在我的本体论承诺中，虚构实体不是人。我不会像对待人一样对待虚构的实体。人是唯一有道德主体性的东西。

“本体论承诺”和“道德主体性”是两个看起来很复杂的哲学专业术语。它们也都不是人，它们只是词语，是人用来表达复杂思想的工具。简单说，就是我把人看得比其他不是人的东西更重要。

人比非人动物更重要，人比自然环境更重要，人比国家更重要，人比法律更重要，人比货币更重要，人比制度更重要，人比所有不是人的东西都更重要。

人与非人的东西，本来是没有利益冲突的。但有些人把非人的东西看得比人更重要，这些人和我这样的人有了观念分歧、利益冲突。

人是万物的尺度

古希腊智者普罗泰戈拉有一句名言，人是万物的尺度，是存在的事物存在的尺度，也是不存在的事物不存在的尺度。

这话不能理解得太极端。我是人，那我就是万物的尺度。我认为眼前的这瓶毒药没有毒，难道这瓶毒药就真的没有毒了吗？

万物有自己的尺度。万物本身有质量、体积、分子结构、光线的折射率。但是，万物本身没有价值，没有意义。

价值和意义都是人赋予万物的。腐肉在人眼中毫无价值，但在秃鹫眼中就是至上的美味。

一位有着天使面容和魔鬼身材的大美女，在我这个男异性恋眼中，简直美若天仙。但在一位女异性恋和男同性恋眼中，就没那么有吸引力。

大家可能觉得，自己只是个普通人，要谦虚，要有敬畏之心。切不可狂妄自大，称自己为万物的尺度。

谦虚是没错的，因为张三和李四相比，并没有生来的优越性。但是，张三和李四这样的人，与海豚、大熊猫等动物相比，与苹果树、玫瑰花等植物相比，与国家、法律等虚构物相比，就不用谦虚了。那些东西都不是万物的尺度，人才是。

一个东西之所以好，是因为人觉得好。一个东西之所以不好，是因为人觉得不好。

“制度”、“机器”、“软件”等东西，它们本身无所谓优劣好坏。它们之所以好，是因为它们能满足人的需求，能让人更好地实现人的目的。

只有人才有目的，只有人的价值判断值得在意，只有人的需求才值得被满足。

人是万物的尺度，是整个地球上最重要的东西。

看山还是山

“法律会惩罚违法者”这句话最浅的理解，就是看山是山。我们把法律当作一个维护公平正义的巨人，它会惩罚违法者，保护所有人的权益不受侵犯。我们应该尊重这位巨人，爱戴这位巨人，关心这位巨人，甚至崇拜这位巨人。

不过，当我们学了哲学分析后，就会发现这句话不能理解得太浅。此时，我们进入了看山不是山的阶段。我们开始意识到，原来日常语言里有一些说法，会系统性地误导我们的思维。“别让孩子输在起跑线上”就是一个错误的说法， 它会让我们误以为人生就是田径比赛，每个人都在争先恐后地赶着去死。

当我们意识到，原来眼前的山并不是我们曾经以为的山时。就可以明白，原来法律并不是人。原来人的利益是最重要的，法律只是人发明创造出来的用来保护自己的工具。工具本身没有利益，它对人有用，就用它。它对人有害，就改进它或抛弃它。

最终，我们可以回到看山还是山的阶段。大多数人都在使用不精确且不严谨的说法。大多数人并不想像科学家和分析哲学家一样清晰地思考问题。大多数人依然在随意地使用一些模糊且可能具备误导性的语言。

此时，为了迎合人们的趣味，我们也依然要使用模糊的日常语言。但是，我们已经不是吴下阿蒙了。我们之所以说一些模糊的话、修辞性的话、非字面意义上为真的话，不是因为自己能力有限，而是因为要节约时间，要讲究美感，要渲染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