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人很难被说服？

最近我在网上看到有人问“为什么人很难被说服？”这个问题。

刚刚看到这个问题时，我内心感到不太开心，脑子里胡思乱想了很多事情：

为什么有人会问这么愚蠢的问题？

教育质量不是已经随着经济发展而迅速提高了吗？

我是高估了人们的智力水平了吗？

我真的还有必要把自己的时间投入到教育事业当中吗？

……

之所以说这个问题很愚蠢，就是它的预设显然为假。

当你问“你戒烟了吗?”时，你预设对方已经在抽烟。当你问“你离婚了吗？”时，你预设对方已经结婚了。如果这些预设不成立，那你的问题就有问题。

当你问“为什么人很难被说服？”时，显然预设了“人很难被说服”。但这显然是个假命题。很多情况下，人很容易被说服。广告商只要请一些明星来说一句“快来买X商品吧”或类似的台词，就能说服一大批人来买X商品。

不过，后来我又想了想，也许是提出这个问题的人，表述得不够严谨。

那人也许是想问：为什么人在某些情况下很难被说服？

但我又觉得，这也不是一个好问题。因为它也预设了，人的确在某些情况下很难被说服。但这一预设却没有说明，那些情况到底是哪些情况？

所以，更恰当的问法应该是：人在哪些情况下很难被说服？以及，人为什么在那些情况下很难被说服？

后来我又想了想，也许是提出这个问题的人，时间比较紧张，没有空仔细考虑遣词造句的问题，所以匆忙之间，就用了“为什么人很难被说服？”这个不够严谨和精确的方式，来表达“人在哪些情况下很难被说服？以及，人为什么在那些情况下很难被说服？”这个意思。

没错，一定是这样的。那个人只是时间太少，没有想清楚该怎么用语言表达自己心中的意思。那个人并不笨。因为教育质量确实在不断变高，人们也变得越来越聪明了，我为教育事业所投入的心力也都是有价值的。一定是这样的，一定是这样的……

为了将我的注意力从自我欺骗转移到别处，现在让我们思考这个问题：人在哪些情况下很难被说服？以及，人为什么在那些情况下很难被说服？

最容易想到的情况就是，如果一个人有很多很强的证据来相信某个命题，那么别人就很难说服此人相信那个命题为假。

比如，我相信1+1=2，北京是中国首都，我的左手有五根手指，黄金的原子序数是79，目前正在发生全球变暖现象……

别人是很难说服我改变这些信念的。因为我随时可以通过逻辑推理、用五官去观察、咨询社会中值得信赖的专家等各种渠道，收集到大量支持它们的证据。

所以，想要说服人们放弃这些信念，那就得拿出更多更强力的证据。如物理学家卡尔·萨根所说：“超凡的主张需要超凡的证据”。说一个很可信的命题其实是假的，这就是一个超凡的主张，它所需要的证据必须比原先支持那个命题的证据还要更强才行。

除了这种情况之外，还有什么情况下，人们很难被说服呢？

还有一种情况是，如果人们脑中的某些信念被证伪时，人们会感受到痛苦、难过、恐惧、悲伤、焦虑等许多强烈的负面情绪，那么人们也很难被说服。

比如，一个虔诚甚至狂热的基督教徒相信“地球只有6000年的历史”以及“人不是南方古猿演化而来的”，那么，别人拿出再多的证据，也很难说服此人放弃这些信念，转而相信地球有40多亿年的历史，以及人的确是由非洲的南方古猿演化而来的。

有一些信念和人们的自我评价以及自我认识息息相关。一旦这些信念被证伪，人们就会极大地降低自我评价。但人们通常情况下是绝对不会愿意降低自我评价的，因此人们不愿意那些信念被证伪。

在《特例假设（ad hoc hypothesis）：批判性思维与可证伪度》一文中，我举了一个特殊的例子。小美是小丽的闺蜜，她想要说服小丽相信她的男友在欺骗她。但在小丽心中，“我的男友对我是真爱”是一个和她的自我评价与自我认识息息相关的信念，她不愿意相信这个信念为假。于是，纵使小美给出再多证据，小丽也难以被说服。

类似的例子在日常生活中也有很多。比如，有些人特别喜欢苹果公司的产品，比如手机、电脑、耳机等等。他们对那些产品以及苹果这个品牌的喜欢已经达到了痴迷的程度。对他们来说，任何关于苹果公司以及苹果产品的负面消息，都是他们不愿意相信的。

我们还可以把“苹果公司”换成别的公司，或则某个偶像明星，或者某种意识形态，或者某种身份认同，情况依然是很普遍的。只要人们把那个东西与自己的自我评价和自我认识紧密地绑定在一起，那持有不同意见的人就很难在这些信念上说服这些人了。

比如我。我觉得自己是一个比较优秀的批判性思维教育者。这就是我的自我评价和自我认识。如果有人要说服我，想要让我改变这些信念，让我觉得自己是个很糟糕的批判性思维教育者，要我相信，上我的课的学生从我这里没有学到任何东西，读我的书的读者也没有学到任何东西，那这基本是不可能的。

假设有个叫张三的人，他自认为是算命大师。他通过塔罗牌、水晶球、星盘等各种方式给别人算命。他在他那个圈子里有较高的声誉。他的很多客户对他还非常感激。此时，我想要说服张三相信，算命都是伪科学，都是假的、骗人的，那这也是不可能成功的。张三不可能被我说服，因为张三不愿意看到那些信念被证伪。

最后，我们简短地回答一下这个问题：人在哪些情况下很难被说服？以及，人为什么在那些情况下很难被说服？

人在有很多很强的证据来相信某个命题，或者一旦某个命题被证伪就会感到非常痛苦时，难以被说服。

这是因为，人们不是傻瓜，会根据证据的数量和质量来判断什么可信、什么不可信。

但人有时候也比较傻，不根据证据来判断什么可信什么不可信，反而根据自己想要相信或者不想要相信什么，来判断什么可信和什么不可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