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知远的《十三邀》有一期采访蔡澜,说蔡澜把需要面对的道德黑暗面锁在了一个箱子里,而打开它需要能力。作为一个知名记者,他依然坦陈:“我不一定有这个能力啊。”
许知远采访蔡澜的那期 | 图片来自腾讯视频截图
提问,是个看似简单,实则艰深的技能。回答很容易得到,答案却不一定有。
我曾经做过用户访谈,知道其中最痛苦的莫过于明知道对方没答到点子上却不知道问什么。或者聊了一堆,感动了自己,看到的回答都是流于表面。
提问如何获取信息?如何直击人心?我对这门艺术心向往之。于是打算写一个系列文章,试图弄清楚到底如何提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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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问是一种权力的出让
我们先来看这样一种场景:
老公的朋友大老远来到自己的城市,他留朋友在家住宿。老公认为妻子会同意,就没和她打招呼。事后他们大吵了一架。但是发现其实妻子也是同意这位朋友留宿的。
心理学家、精神科医生保罗·瓦兹拉维克(Paul Watzlawick)写过一本《人类沟通的语用学》,探讨了沟通背后的规则。(他也是《改变》的作者,《改变》提出了一种极富创见的思维和解决问题的方法。)
计算机如果要将两个数字相乘,就必须输入信息(这两个数字),以及指令(关于信息的信息)“将它们相乘”。与此类似,瓦兹拉维克认为人类的沟通也分为内容和关系两个层面。
上面的例子中,夫妻的分歧并不在内容层面(是否让哥们儿留宿),而是在关系层面,即“谁有权在不和对方商量的情况下做决定”。
瓦兹维克深刻地指出:一段关系越是病态,越会在“关系”方面持续斗争,沟通的内容就越不重要;而越是健康,沟通的关系越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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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兹拉维克关于沟通还有许多独到的见解,这篇就不展开了。这里我只应用一下内容和关系的框架。
提问也是一种沟通。它的内容层面,主要的场景是获得信息。例如学习时如何通过提问了解知识,访谈时如何打开人心等等。这在后续文章中展开。
而在关系层面,提问这个动作,本身是一种权力的出让。当你提问时,向别人索取答案。这意味着对对方说:请你告诉我你的想法,请你对我施加影响。
之前在詹姆斯·阿图彻(James Altucher,连续创业者,作家,投资人) 的播客上听他讲了这么一件事:他讲脱口秀的时候,如果提前问观众:你们要听什么主题?钱还是爱情?这通常比直接讲其中一个脱口秀“笑果”要更好。
因为观众在回答之后,就觉得这是自己的“选择”(跪着也要听完)。观众接受了“权力”邀请,获得了这种权力。
虽然提问在关系层面是被动的,是索要答案,是给出权力。但是我在看了顶尖记者和提问者的资料后发现,好的提问者是主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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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问是一种征服
在访谈节目《立场》中,随着问题一个个抛出,嘉宾内心一点点展露,黑暗的,脆弱的,或不轻易示人的。主持人拥有许知远所说的打开内心箱子的能力。
后来一查,她叫易立竞,是《 南方人物周刊》的高级主笔。(也是《乘风破浪的姐姐》的访谈节目《定义》的采访者。)
《立场》中对黄晓明犀利提问 | 图片来自爱奇艺截图
她在 2005 年,和崔永元长聊 7 个小时后,写下名篇《病人崔永元》。这篇文章获得了当年《南方周末》“传媒致敬之年度文化报道”。致敬理由写道:
……如此深刻地进入一个人的内心,如此尖锐地展现一个人的思想,在国内新闻报道中并不多见。
我会在后续的文章中详细分析这篇报道以及易立竞的其他采访。这里我们先看一段谈到冯小刚《手机》事件的片段:(篇幅有限引号处省略很多)
易立竞:即使过去这么久,我还是很想知道,你当时那么愤怒是因为“严守一”影射了你吗?(1) 崔永元:那次我主要针对的是电影的分级制度。我当时说了,崔永元的生活可以比这个更糜烂,可以比这个更龌龊,但是艺术家没有权利把它搬上银幕,这是我的原话。……
易立竞:你还是认为《手机》对你来说是个凶险的圈套?(2) 崔永元:起码让我看到冯小刚的为人。我后来就跟他没有接触,我对他的评价还停留在《手机》之前跟他的接触上。….…等到电影出来我才看到,连那个主持人的接班人,都是他的情人。所以不光影射我,还影射和晶,怎么不让人愤怒呢?和晶是个弱女子,我好歹还是个男子汉啊,我不拍案而起,谁拍案而起呢?......
易立竞:之后你没有和冯小刚再聊过?(3) 崔永元:没有,他在报纸上说过一段话,但是我不记恨他,因为我不相信报纸。我说文艺作品起码要对得起父母,对得起孩子,你不管其他的人,你得管自己家里的人吧。
然后冯小刚说,崔永元说,一个作品要上对得起父母,下对得起孩子,这不是我对作品的要求。我说,MD,这人禽兽不如,连自己父母孩子都不顾忌,哪还能顾忌别人!真是禽兽不如!
但是为什么我没有对此发表言论?我不敢相信这是他说的,有可能是记者杜撰的,对吧。
易立竞:当时大家都很明显地感觉到你的愤怒。 崔永元:愤怒,非常愤怒。后来我还看了一些影片,比这个还要脏,还要恶心,特别特别恶心。社会在进步,为什么影视却不断堕落呢?……
易立竞:国外影视作品也有影射或者直接批评名人甚至总统的,比如《9·11》,你怎么看?(4) 崔永元:要看有没有法律保障。在那之前我还打过一个官司,维护自己的名誉权和肖像权,那官司打得也是一塌糊涂,让我体验到了司法的腐败。
崔永元 | 图片来自网络
注意这几个问题都是围绕“你当时为什么如此愤怒”这一议题的。
第 1 问在被崔永元否认后(至少没有承认),易立竞并没有放弃,紧接着提出第 2 问的假设。在第 2 问里得到回答后,她也并没有满足,在第 4 问里质疑了这个回答,更进一步了解了作者的观点。
所以你看,对于“你当时为什么如此愤怒”这个问题,易立竞并没有直接抛给被访者,而是提出了假设并去主动验证。
好的提问,除了需要假设检验的能力,还需要有对人性的理解。
《循环提问》(循环提问是系统治疗这一心理治疗流派的一种技术)中讲到一个案例,一个男子做过肝脏移植手术,还嗜酒如命。这样下去肝脏会毁了。
治疗师在谈话过程中问到一个问题:在这种行为模式里,是不是还存在着某种好处?总是不断地要喝酒,而且很清楚这不利于健康,甚至是很危险的。是不是存在着某种好处?
症状总是可以被看作是生存策略的表达方式和结果。……病人想摆脱症状。但这也意味着,他必须有可能要放弃那个功效不错的生存机制。
病人的姐姐回答道:这会让他像个孩子。大概想把在母子关系中缺少的东西补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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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给我们理解人类行为提供了一种思路。如果在访谈中,被访者提及一种不利于自身的行为,TA 可能告诉你 TA 多么想改变,而你容易陷入对原因和措施的探讨。但是思考它的“好处”也许可以更好地揭开被访者的内心。
好的提问者,还能适当地施加影响。《循环提问》里讲到一个倒果为因的方法。
还是刚才那个案例,谈话中,病人告诉治疗师,他曾经和女朋友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家里的一个房间也一起布置了,但遭到了女方突然的分手。他每次去那个房间,就会喝很多酒。过程中治疗师问了这么一个问题:
假设你对喝酒完全没有兴趣。那么假如你想让自己喝酒,你是不是就得去那个房间,去想一想你的女朋友?
一般而言我们对因果关系的认知总是原因在前而结果在后。但是,就像系统治疗这一心理治疗流派认为的那样:
一个人的行为并不是由其他人对他的真实看法来决定的,而是由他所认为的其他人对他的看法来决定的。
我们认为导致我们行为的原因未必是基于事实,而是我们认为的事实。因此倒果为因,可以从另一个角度来审视我们的认知。在心理治疗中,它可以动摇患者原先的认知,对患者施加影响。
图片来自网络
美国的共和党战略家弗兰克·伦茨(Frank Luntz)(大概工作是帮候选人进行总统竞选的)写过一本书《说话的力量》。他提出一个观点:对于说服来说,重要的不是你怎么说,重要的是人们怎么听。
你就算有最牛x的信息,但接收信息的人总会通过自己的情绪、感知、偏见、既有信念来感知。做到正确、有理有据甚至杰出是不够的。 一旦话语离开你的嘴,它们就不属于你。我们只对自己的思想有垄断。
表达不是一种征服,而是一种投降。
所以语言还是挺有意思的。看上去是“征服”,把自己的观点强加给别人的“说服”实际是一种投降。而提问,看似被动索要答案的行为,却可以是一种征服。
好的提问能高效获得信息,能对人心施加影响。提问和我们的生活质量息息相关。
从这个角度说,你如何提问,就如何过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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