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问,通常是为了从对方身上获得信息。例如:
像打开一个保鲜盒的盖子,提问能获得里面的美食(当然能否获得,获得多少,也和提问技巧有关)。但更厉害一点的人,还能往盒子里注入东西,改变它的口味。
美国的一位大律师罗伯特·夏皮罗 ( Robert Shapiro )(世纪大案辛普森案的律师团成员)就有过这种操作:
我盯着陪审团看,然后问每一个人:你觉得我旁边这个人为什么坐在这儿?他做什么了? 有时我会站在那儿沉默 30 秒 —— 那是一段很长的沉默。我会等到有人开始感到一点紧张或不安。
然后我对他们解释,他之所以坐在这儿是因为有检察官查看了一些证据,决定发起诉讼。没有更多了。并没有审判,没有在宣誓之下的证词。
然后我会问他们:你相信这个男人做了什么吗?这明显是一个没有设计答案的问题,因此他们没法回答。又是一阵沉默。然后我说:这就是一个假定无罪的最好证明。你们真的相信吗?我盯着他们的眼睛。
当我做完这些,他们相信这个坐我旁边的男人并不比坐在他们旁边,坐在陪审席上的人更加有罪。
仅仅只是发问,就能动摇陪审团。
提问,不仅能获得信息,还能主动传递信息。
今天,我们就来看看其中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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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对人生有固有“解释”,解释阻碍提问
易立竞采访演员王丽坤时,聊到父母,王丽坤眼睛泛红。她表示,不太想聊父母的话题,觉得自己的情感别人很难理解。别人会觉得无聊。
于是易立竞问:
王丽坤觉得别人不可能对自己的事共情。
所以你看:
一个人的行为并不是由其他人对他的真实看法来决定的,而是由他所认为的其他人对他的看法来决定的。
他所认为的其他人对他的看法,构成了人生的“解释”。在我们的一生中,有一些解释被反复“验证”,从而固化了下来。
在恋人或家庭关系中,经常有这样的“解释”:
是对方的行为造成了我的暴脾气/软弱无能等等,我是一个无辜的受害者。甚至有时候双方都觉得自己是那个无能为力的受害者。
母亲的过度保护导致了儿子赌博打架,母亲是过错方。
精神疾病找到了我,对此我无能为力。等等。
易立竞采访马薇薇时有这么一段:
易:你觉得你得到的爱多吗? 马:嗯......客观地说是多的。可能我父母爱我的方式…有点…不成熟。以至于就是说,......我感受爱的能力比较差,就要自己客观地去分析,然后觉得别人很爱我。
易:你说,客观上说你是得到爱很多的,但其实在问你得到爱多不多这件事的时候,更多地需要从主观出发,是你自己要感受…
马:不不不,那也有可能是我的感受能力出问题了呀。
易:你对友情的感受好像是很敏感的?
马:我很敏感,因为我就从小换很多地方嘛,那朋友对我的帮助会比较多。
易:所以,你的感受应该是,没有什么太大问题?
易立竞敏锐地发现了马薇薇的“解释”。经她的提问,这一解释显得不那么合逻辑,而当事人往往深信不疑。
解释,它的一个最重要的功能是阻碍询问。一旦我们接受解释,就不会有新的想法,新的解决方案。无论对自己或别人。
什么都知道的人,就不会再提出问题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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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直接问,问第三方的看法
在心理治疗的一个流派——系统治疗里,治疗师们认为瓦解这些固化的解释,去建构新的解释,可以改变精神病人的行为模式,从而达到治疗的目的。
以往的心理治疗是对病人单独谈话治疗。而系统治疗把病人所在的家庭看作一个系统,谈话时整个家庭到场。在这个系统中,病人和其他人的行为是互相影响的。(就是说指不定谁是病人呢...)
系统治疗采用一种“循环提问”的方法,来治疗来访家庭。这个方法虽然是用来治疗精神疾病的,但我们也可以学习如何通过提问改变别人的想法,或者检视自己深信不疑的那些“解释”。
这个方法最基本的一条是:不要直接问,问第三方的看法。例如,在《循环提问》(这是一本系统治疗访谈实录)里有这么一个案例:
15 岁的女儿莫妮卡举止怪异。总是憋着小便,直到尿湿为止。有时会把吃饭的刀叉和脏内衣藏到父亲的书橱。有时洗澡一洗洗几个小时。
家里典型的场景是这样的:莫妮卡用“不成体统”的行为来激怒母亲,母亲就把父亲喊过来,父亲就开始骂。然后莫妮卡回到自己的房间,把父母单独扔在一旁。接着父母二人就都会出现躯体上的病痛,母亲把莫妮卡看成是个胜利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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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母也经常争吵,一吵架父亲要么身体不舒服,要么垂头丧气。咨询师先问了这对夫妻的关系:(西蒙是治疗师。)
西蒙:莫妮卡,你觉得在什么情况下,你母亲会感觉更好一些?是你父亲垂头丧气的时候呢?还是他兴高采烈的时候? 莫妮卡:其实无所谓。
西蒙:每个人都会受到 TA 的伴侣感觉好坏的影响。TA 不会对对方漠不关心。
莫妮卡:当他骂得厉害的时候。
想了解夫妻的关系,没有直接询问夫妻,而是向女儿提问。这有两个好处:
一方面,被谈论的父母可以得到非常直接的反馈,知道外界(这里是女儿)是如何看待他们的关系的。另一方面,可以避免偏离到一些加固模式的话题上去。
让当事人讲彼此的关系,会讲到自己理解的“固有的模式”,这只会加深对自己理解的确认,而无法获得外部的信息。
接着聊到母亲经常去参加一个歌唱协会的活动,父亲对此非常介意,到了十分痛苦的地步。
西蒙:我们假设,您的女儿想限制您太太的协会活动...... 父亲:(快速并激动地喊)不可能让她停止!这就像是毒瘾!这是不可能的!我也......我都死心了。我再也不谈这件事了,这是不可能的!她宁可离婚。她经常这么说。
西蒙:可以让我把问题简短地问完吗?我们假设,莫妮卡想阻止您太太去协会,如果莫妮卡现在做一些非常疯狂的举动,嗯,根据我的想法,如果她总是倒立而行,或者一整天都站在那儿淋浴,或者其他的一些类似的举动,那么莫妮卡能办到吗?
父亲:不,不!无论如何都办不到!不,这是不可能的。
西蒙:这就是说,您的太太把界限划分得非常清楚,她说:“这就是我想要的,这对我来说是正确的事情,所以我会我行我素。” 父亲:(点头)是的!
治疗师接着问女儿:
西蒙:莫妮卡,你也这么看吗?还是你觉得,你能够办得到?母亲...... 莫妮卡:(毫不犹豫)我肯定能办到,如果我想的话。
父亲:(突然把头转向莫妮卡,看起来既吃惊又怀疑)如果你想让妈妈离开协会,你能办到?
莫妮卡:对!
这里为了了解母女关系,同样是先询问了第三方(父亲)的视角。我们可以看到,父亲所认为的女儿的想法和女儿自己的真实想法有偏差。
这里如果一开始先问母女内部视角,父亲可能会推翻女儿的说法:
治疗师:莫妮卡,假设你想让母亲限制一下她的协会活动,你会做什么?
莫妮卡(如果回答):我会倒着走,洗澡洗一天。
父亲(可能回答):不,不可能,你这么做完全只是想激怒我们而已。
你品品,是不是这么回事儿。
先问“莫妮卡的行为”,当它与父亲的想法冲突时,父亲本能地会维护自己的想法。而先问父亲“你所认为的莫妮卡的行为”,父亲会觉得是在检验这个想法对不对。
因此,要让一个人了解事情的真相,看到自己的“解释”的偏差,我们可以先询问外部视角,再询问置身于关系中的人的内部视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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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果是循环的
当我们了解到自己的“解释”有偏差,本身就为想法的改变提供了基础。而为了更加推进这个过程,我们还可以去“建构”一些新的解释。
线性因果和循环因果
前面提到,我们通常认为,是别人的行为导致了我们的不好的行为甚至疾病。而系统治疗认为,处于关系中的各方是互相影响的,互为因果。在这个流派里,因果是循环的,不是线性的。
线性因果的坏处在于,如果我们认为,自己的处境由别人造成,自己是无能为力的受害者,那么改变就不可能发生。而循环因果让人看到,自己有能力改变对方的行为,从而反过来再改变自己的处境。
倒果为因
一种方法是“倒果为因”。改变原因和结果的顺序。
病人恩斯特有肝硬化,做过肝脏移植手术,却还喝酒成瘾。10 年前曾被深爱的女友分手。在他们的房子里有一个曾和她一起布置的房间,恩斯特觉得只要看到什么,触及回忆,会导致他喝酒。
恩斯特:......当我整理房间的时候,我所接触到的许多物品都会让我不由自主地回忆起从前。 西蒙:那么酒精会对您有什么帮助呢?我还是没明白这一点。
恩斯特:我就会把这些都忘了,那就会变得容易多了。酒精的作用就是可以让人失去控制。然后就会产生这样的感觉:这个蠢女人,这个蠢货!
西蒙:啊,这是一种针对她的、具有攻击性的感觉?
接着治疗师问:
西蒙:再换个方式问一问。我们假设一下,您根本就没有喝酒的兴趣,如果您想提高喝酒的兴趣,那么您就必须进入到那个房间,去想一想从前的女朋友? 恩斯特:不,这是无稽之谈。顺序错了,顺序完全错了!
这类问题一般很难得到回答,因为和日常的思维不一样。但是治疗师没有放弃:
西蒙:我相信您。我是故意这么说的!这不是个偶然。我感兴趣的是:您是怎么来对此施加影响的?您这样做就行了吗? 恩斯特:不!我必须要做得更多......
西蒙:不,我现在感兴趣的不是您怎样才能戒酒。我感兴趣的恰恰与之相反。我们假设,您有一年的时间没有想到喝酒了,根本就不想......您要花怎样的心思才能让自己重新喝酒呢?
我们假设,您会得到 10 万马克,就是因为您重新喝酒了,为了一个医学上的实验:把肝移植加酒精的结果与肝移植远离酒精的结果做比对。......您就在其中的一个对照组里。......您如何才能提高喝酒的兴趣呢?......您要怎么做才行?
恩斯特耸了耸肩。这是此类问题能得到的通常的回答。
但是这并不糟糕,能够向患者传递出一个想法,这就够了。系统治疗师认为,如果这个想法被患者认为是最重要的,那么它就会继续发挥作用,并在某个时间重新冒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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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疗师继续追问:
西蒙:走到那个房间去,这会不会管用? 恩斯特:不!
西蒙:翻一翻旧影集呢?
恩斯特:大概吧......这取决于......
西蒙:报名参加考试?哪个最管用?
恩斯特:有可能。或者面临着一件对我来说极其不舒服的事情。
西蒙:您能想象出来的最不舒服的事情是什么?
恩斯特:噗......什么是最不舒服的?那我只要做一下原来的那场噩梦。这就是:我进入考场......(讲了一个题题都不会的噩梦。)
西蒙:但是,做噩梦这件事情不会确切地发生。我的问题是:您自己怎样才能够引发这样的噩梦或者让所有这些情况都出现?您有这方面的经验吗? 恩斯特:(摇头)也许......
西蒙:您当然有经验。
恩斯特:对,肯定!
西蒙:那么,如果您想增加做噩梦的机会?
恩斯特:也许,当我看到他们的时候。
西蒙:看到我?!(这里是治疗师的一个玩笑。)
恩斯特:不,是看到那个女人和她的两个孩子还有她丈夫!
种子终于破土而出了。
当我们把自己的症状理解成“疾病”的时候,我们就逃脱了过错和责任。我们是不可抗力量的受害者,我们需要帮助。
而就像治疗师的提问传递的那样,有时候,我们的“症状”,完全出于自己的决定。而既然如此,那么自己有能力改变这一切。一种新的解释得以构建,也为恩斯特摆脱酒瘾提供了可能。(终于点题了不要打我~标题党在线卑微...)
再看之前提到过的例子。莫妮卡的父亲痛恨妻子总是去参加一个协会。这令他痛苦,经常出现身体上的病痛。
西蒙:如果父亲想让母亲尽可能多地做协会的工作,那么他必须要怎样做才行呢? 莫妮卡:他必须要怎么做,她才能更多地到协会里去?
西蒙:对,我们假设一下——这听起来很荒谬,我承认——他愿意让她 24 小时——由于我的原因把夜里都得加进去——都在做协会的工作,那他得表现出什么样子来呢?那他得有什么样的举动呢?
(大家笑)
莫妮卡:那他就必须做同样的事。
母亲:他也要这么多地外出。
西蒙:哦,他必须做同样的事情。那么,父亲想让母亲待在家里,那他根本就不允许离开家。 父亲:不是这样的!我本来就一直都在家!
……(省略部分对话)
母亲:我在寻找一种适中的态度。如果我看到......我有两个晚上不在家,我先生有另外两个晚上不在家,如果我们一周里根本无法在一起,那我就会说:停,这不可以!然后我们两个就都得刹车。
西蒙:这就是说,如果他出去得多一些,那么您就打算稍微限制一下自己的活动。
母亲:是的!对,稍微限制一下。......
父亲是那个抱怨的无能为力的受害者。但是治疗师却问“如果父亲想让母亲尽可能多地做协会的工作,那么他必须要怎样做才行呢?”治疗师想看到父亲对这个问题施加影响的可能性。
在最后我们发现,母亲会主动寻找平衡。那么父亲也就有了改变现状的可能性:他增加外出,妻子就会少去协会。
当然,和前面的例子一样,这些都不是最终的治疗建议,不过这些提问都传达出一个信息:“我”不是那个无能为力的受害者。
相反的角度
还有一种方法是从相反的角度看。
女儿 21 岁,有偏执-幻觉症状,总感觉被人跟踪。儿子 23 岁,正在戒毒。孩子们指控父母,尤其是母亲控制欲太强。
卡拉:我在大多数情况下做某件事情,是因为她(指向母亲)想!我很少出于自己的意愿来做事情! 西蒙:啊,怎么会的?
卡拉:因为她总是要求我那么多!
西蒙:如果她现在突然,就在一秒钟之间,停止要求您了呢?
卡拉:啊,那我就会感到非常孤立无援。
西蒙:您能想的出来,您会做什么吗?
卡拉:我似乎必须得想出来。
西蒙:您会形成自己的想法和愿望吗?
卡拉:一开始不会,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也许会的。
西蒙:这要过多久?
卡拉:噢,一个月。
西蒙:嗯,这就行了?
卡拉:对。
女儿希望追求独立自主。但她如果真的独立,也有不好的一面——感到孤立无援。当事人通常看不到这个面向。
接着聊到女儿有段时间不住在家里。
西蒙:在您不在家的这段时间里,情况是怎么样的? 卡拉:嗯,她从我这里什么都得不到了。
西蒙:嗯,确实,她还指责您吗?
卡拉:不,她从我这里什么都得不到了!
西蒙:确实,我也这么认为!
卡拉:她也没办法指责我了。
西蒙:既然有人指责您,那您怎么又回到家里了呢?
卡拉:因为我当时觉得,我不能再一个人生活了。
西蒙:为什么?我不明白!
卡拉:我需要持续不断地有人待在我的周围。
我需要/我必须/我不能,通常是解释的标志。
这一类表述永远都蕴含着......相关的人不是一个具有行动能力的主体。他通过这类表述给别人造成了一个印象,好像他没有自己做决定的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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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疗师接着问:
西蒙:这个人告诉您,您该有什么愿望吗? 卡拉:不,不是这样的......我只要能感觉到有人在那儿......
西蒙:为什么呢?如果没有人在那儿,会怎么样呢?
卡拉:我会觉得孤独!
西蒙:那又怎么样呢?我的意思是,那会发生什么事呢?如果您感到孤独,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卡拉:什么都不会发生......
西蒙:这么说您能一个人生活?
卡拉:(怀疑地)呃?
西蒙:但是您不想!
卡拉:对,有可能是这样。
西蒙:这就是区别。......如果您说:“我不想!”,那么这就是一个决定了,是一个应该予以尊重的决定。我觉得,很多人都更喜欢和其他人呆在一起。很显然,您也决定了走这条路。
女儿觉得自己无法独立生活,因为那会让她“孤独”。这似乎是非常合理的解释了。但治疗师没有满足于这个答案,进一步追问那会发生什么事?他没有止步于感受,他追问会有什么行动。最终发现女儿不是不能,而是不想。
女儿不想独立,享受着不独立带来的好处。她所有的事听母亲的话,又反过来指控母亲控制欲太强。
从相反的角度提问,而且着眼于会发生什么事,会有什么行动。你有的时候,能发现内心真正的想法。
在《你如何提问,就如何过一生》里提到,说服是一种投降,而提问可以是一种进攻。
提问的“进攻”在于,它可以传递信息,改变观念。
你首先要找到一个人的人生“解释”,其次可以运用上面提到的方法提问。
当然,要打破一个人的人生“解释”是很难的。不过当你提出这些问题的时候,扰动已经形成。当你持续不断地提类似的问题,新的解释就会建构,改变就可能发生。
就像玻璃爬上了一道裂缝,日久天长便会破裂。
参考资料:
1. Frank Luntz.《说话的力量》.中信出版社,2017.
2. Fritz B. Simon & Christel Rech-Simon.《循环提问》.商务印书馆,2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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